8月,我們前往南義大利採購。
上一次造訪是在2月。當時人跡罕至、寂靜得有些落寞的街道,如今已全然不見;8月的南義大利沐浴在耀眼陽光下,城鎮與人們都充滿活力。

一早抵達羅馬後,我們隨即一路南下。經過多次轉乘,直到晚上9點左右才終於抵達住宿所在的城鎮。正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開門時,身後傳來一聲可愛的「喵嗚~」。回頭一看,是一隻小小的幼貓。

啊,怎麼會這麼可愛。光聽牠的叫聲,長途旅行的疲憊便瞬間得到療癒。貓真是了不起的生物。同時,我也立刻脆弱起來,想著:「家裡的貓咪們不知道過得怎麼樣。好想見牠們,好想趕快回家。」
明天就要立刻開始尋找古物。除了期待,心頭也壓著一份不安:移動……真的沒問題嗎?
上一次不小心選了宛如陸上孤島般的地方作為據點,光要離開城鎮就非常費力。吸取教訓後,這次選擇了規模較大、相對便於移動的城市作為據點。
即使如此,南義大利一如往常不便的交通,這次依然讓我們吃盡苦頭。
南義大利的鐵路網並不發達,尤其要前往內陸的城鎮與村莊,公車更是不可或缺。然而,搭乘南義大利鄉間公車,每一次都充滿磨難。大城市還勉強好些,但在鄉下小鎮,首先連公車站在哪裡都很難弄清楚——不,根本就是不知道,也找不到。
拿著 Google Maps 來回徘徊了好幾趟,還是弄不明白,只好四處詢問不同的人。好不容易找到看似公車站的地方,下一道難題又出現了:購買車票。
南義大利部分路線的公車,無法在線上或車內購票,因此要買票,首先得尋找附近的 Tabacchi 菸草店或酒吧。這是基本常識,但並不是每一家 Tabacchi 或酒吧都能買到車票,事情從來沒有那麼簡單。

有一天,我們前往距離據點稍遠的城鎮採購。
拜訪熟識的古董商與收藏家住處,完成採購後,我們前往公車站附近的 Tabacchi,打算購買回程車票。
採購比預期拖得稍久,雖然匆忙趕去,仍然沒有來得及,Tabacchi 已經進入午休時間。
義大利從下午1點到5點左右有一段漫長、非常漫長的午休。無可奈何的我們,只能抱著採購後沉重的行李四處徘徊,或坐在長椅上看螞蟻,消磨了幾個小時。終於等到期待已久的午休結束,下午5點左右便守在剛才那家 Tabacchi 前。然而無論怎麼等,都完全沒有開門的跡象。
為什麼?今天明明又不是星期日…..。
麻煩的是,附近沒有其他看起來能買車票的 Tabacchi。我們心想再等一下總會開門,卻眼看公車時間愈來愈近,只好放棄買票。雖然很遠,仍決定步行前往公車的起點站。Google Maps 上標示著「巴士總站」。既然是巴士總站,又是起點站,說不定還有自動售票機!我們抱著淡淡的期待前往巴士總站。
然而,這裡畢竟是南義大利。實在不該小看鄉下。
巴士總站裡別說自動售票機,不但沒有停靠的公車,甚至連一個人也沒有。只有一座像是老舊小公車站的東西,孤零零地立在那裡。
巴士總站…..巴士總站……? ….巴士總站到底是什麼來著?
按照定義,它大概並沒有錯。錯的是我擅自想像成日本的巴士總站。
就在折騰的過程中,太陽逐漸西斜,不安也愈來愈強烈。
從眼前這座城鎮開車回住宿所在的城市,也需要1個小時。南義大利沒有 Uber,路上更不可能攔到計程車。附近當然也不會有可以臨時入住的飯店。要是錯過公車,我們就失去返回住宿的方式,腦中開始閃過露宿街頭的畫面。
總之,不先買到公車票,什麼都無法開始。我們逢人便問:「請問哪裡可以買公車票?」然而也許本來就很少有人搭公車,竟然沒有人知道。在別人告訴我們「那裡可以買」的藥局與酒吧,一再得到「不能買、不知道」的回答。最後終於找到一家販售車票的咖啡店,總算買到了票。可是接下來,最重要的公車卻沒有來。等了又等,始終不見蹤影。帶著不祥預感,我們仔細查看時刻表的每個角落,終於發現一行極小的文字:「8/◯~8/◯ 下午停駛」。整個人都顫抖了。這完全是我們自己的疏忽,沒有仔細確認。公車不來,手上的車票豈不只是一張廢紙?我們這幾個小時的辛苦究竟算什麼?話說回來,買票時也告訴我們一下嘛~。
抱怨也無濟於事,只好重新振作,尋找返回住宿的方法。
找到了。搭上2小時後的公車,再轉乘火車,似乎就能回去。而且很幸運,兩者都是國營交通工具,車票可以在線上購買。心情頓時明亮起來。
那班火車雖然是末班車,但公車抵達後,到火車發車還有大約20分鐘。轉乘時間雖然緊迫,看來勉強可行。
我們在播放義大利流行音樂的咖啡店待了兩個多小時,再次前往剛才的公車站。然而過了10分鐘,公車仍然沒來。15分鐘過去….臉上的表情開始扭曲。正當我們幾乎放棄,心想即使公車來了,大概也趕不上火車時,公車終於晚了20分鐘抵達。總算順利上車,下一個問題,是能不能趕上末班火車。
公車抵達停靠站時,距離末班火車發車只剩4分鐘。Google Maps 顯示,從公車站步行到火車站需要5分鐘。從公車上看見過鐵軌,大致知道車站方向。我們早已決定,車門一開,就朝看起來像有車站的方向跑。這時,一名比我們先下車的人立刻拔腿狂奔。我們也反射性地追著那個人全力跑了起來。那個人肯定也要搭火車,絕對沒錯!
雙臂抱著裝滿陶壺與各種採購物件的行李,拚命奔跑。
「早知道會變成這樣,就不該買這麼多。」心中浮現一絲後悔。奔跑的時候,一切彷彿變成慢動作,雙腳互相絆住、整個人盛大跌倒的畫面,一次又一次在腦中浮現又消失。
大概覺得我來不及了,原本已跑到很前面的丈夫又折返回來,接過我的行李一起奔跑。
衝上月台時,停靠中的列車駕駛座窗戶裡,一位女駕駛探出身體,一邊大喊我們要返回的城市名稱,一邊用力揮手告訴我們:「是這班車喔~!」那是非常美好的景象,直到現在,我仍偶爾會突然想起。
我們才剛坐下,列車便開始移動。可以回去了….深深鬆了一口氣後,不知為何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回程時,我們隨著列車搖晃,回想這一連串的遭遇。
真是辛苦的一天…..。
然而浮現在腦中的,盡是沿途遇見的人們親切的面孔。他們不會說英語,卻都真心實意地幫助我們。有人替我們聯絡認識的計程車司機;也有人看見我們茫然地坐在公車站,安慰說「總會有辦法的」,並幫忙查找各種路線。每個人都有些害羞,卻親切又溫暖。正因如此,南義大利這種不便的旅行才有趣。接觸到人們的善意後,即使不方便,仍會讓人想再次回來。
就這樣,我們再次接受了南義大利的洗禮。丈夫雖然以防萬一帶了國際駕照,但前前次在南法留下的痛苦回憶,其實仍未完全痊癒。(就是那次差點連人帶車滾下去的事件)
我們沒有氣餒,繼續靈活運用公車與鐵路,一件件蒐集古物。
在上次沒有前往的小鎮古董市集中,也終於找到了夢寐以求的石製 Mortaio。

Mortaio,也就是研缽,有石製、大理石製或木製等種類,在歐洲古董市集中偶爾可以見到,因此作為品項並不算特別稀有。不過,真正符合自己喜好的款式,卻很難遇見。
即使遇見,每次不是行李容量已經所剩無幾,就是尺寸太大而不得不放棄…對我而言一直是很沒有緣分的物件,至今始終無法將它帶回日本。
因為我想要的是石製或大理石製的 Mortaio。實在重得不得了。
然而,終於!真的遇見了。在一位外表像聖誕老人的可愛老爺爺所陳列的收藏中,有一只姿態非常符合我喜好的小型石製 Mortaio。即使已是採購行程後半,看起來也能設法帶回去。
我輕輕拿起它,抬頭一看,老爺爺正帶著皺成一團的笑容,朝我比出「Good job」的手勢。呵呵呵♡對吧,果然很漂亮吧!
「我要這個。」我用不流利的義大利語告訴他。
老爺爺隨即顯得有些興奮,一邊比手畫腳,一邊快速說起大概是「這只 Mortaio 呢~….」之類的話。
我又用不流利的義大利語說:「對不起,我不太懂義大利語。」老爺爺看起來有些失望。大概很想把它的優點告訴我吧。老爺爺因為害羞,直到最後仍不願對翻譯 App 說話。我一邊對自己微不足道的語言能力感到懊惱,一邊因終於得到夢寐以求的 Mortaio 而滿心歡喜地離開。
老爺爺的收藏真不錯。下次還能再見面嗎?下次要努力讓自己能多聊幾句。
停留期間,我們也造訪了陶器之城 Grottaglie。當地擁有豐富的黏土礦床,並坐落於通風的小丘上。憑藉這些優越的地理條件,Grottaglie 自中世紀起便因陶器生產而繁榮。直到今日,仍有眾多陶藝家在此開設工坊,吸引許多觀光客造訪。
Grottaglie 的教堂。陶製圓頂十分符合陶器之城的特色。

既然來了,便決定順道參觀城裡的陶器博物館。
原以為已經仔細慢慢看過,卻因博物館規模不大,比想像中更快就逛完了。距離回程火車還有相當長的時間,於是我們在只有自己兩名參觀者的博物館裡,玩起猜陶器年代的遊戲來消磨時間。



旅程後半的移動很幸運地只靠鐵路便能完成,終於擺脫公車的種種磨難,原以為從此毫無壓力!沒想到才剛這麼想,寄送行李又發生了一場糾紛。
最後幾天,我們一直與運輸公司反覆交涉,精神上已經相當疲憊。
到了最後,連幾天前前來收取行李的運輸公司司機也加入戰局。
某天早上,那位司機突然造訪住宿,打電話把我們的主張轉達給公司客服。當然,司機只會說義大利語,所以我們不斷透過翻譯 App 來回溝通。面對只會照本宣科、完全無法溝通的客服,愈來愈生氣的司機對著電話大聲怒吼。雖然被罵的不是我們,仍因擔心鄰居的眼光而坐立難安。司機與客服爭論了一陣子後,司機說:「大概已經沒問題了。」
「什麼事情、怎麼個沒問題?」我們還無法掌握狀況,愣在原地,司機便離開了。
當天晚上,運輸公司終於以電子郵件寄來報關所需的追加文件。
沒錯,我們從好幾天前就一直透過電話與電子郵件要求他們寄來這份文件。每次都被客服轉來轉去,「晚點會寄給你。」「休息時間結束後就寄。」這些承諾卻一次又一次沒有實現。義大利到底是怎麼回事。要是那位司機沒有出現,我們的行李究竟會變成怎樣?對那位外表兇悍、內心卻非常親切的司機,我們只有滿滿的感謝。
就這樣,在離開南義大利的前一天,行李終於獲得受理,確定能順利寄往日本,我們也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在南義大利的最後一晚,我們決定到夜晚的街上散步。即使已經超過晚上11點,街上仍有這麼多人。狗、孩子與大人,全都在享受夏夜。


一邊走,一邊回想在南義大利度過的數週。
雖然不方便、麻煩也很多,城鎮與風景卻非常美麗,無論吃什麼都好吃,人們也都溫暖親切。幾乎看不到亞洲人——不,根本一個也沒遇見;耳邊只聽得到義大利語,這份徹底在地的感覺也很好。
到了最後,總會覺得「果然有來真是太好了」,這就是南義大利的魅力。
採購旅行非常消耗體力與精神。每次回到日本,老實說都會想,暫時再也不想去了。
在如此便利的時代,即使不特地前往當地,也有許多東西可以取得。另一方面,當然也有只有經歷這些麻煩,才可能得到的事物。
我們希望在帶回古物的同時,也能將那片土地的空氣一同帶回來。正因如此,才想親自站在那片土地上,用自己的雙腳前往,用自己的眼睛觀看,用自己的雙手觸摸並挑選。
在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的同時,希望旅途中遇見的人與物、累積的經驗與回憶,都能一點一滴培養出這間店獨有的個性。

Arrivederci !
